风沙扑在脸上时赛考斯殷沙漠，赛考斯刚把越野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杨树旁。他眯着眼看了半天，才敢认那个裹着红头巾、正弯腰给树苗浇水的女人就是殷玉珍。距离上一次见面，整整隔了十二年。殷玉珍抬头，愣了两秒，忽然把水壶往地上一撂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，一巴掌拍在赛考斯胳膊上。“你个老东西了，玉珍还知道回来看看”这声“老东西”把周围几个干活的后生都逗笑了吧？赛考斯是当年从北京来毛乌素做生态调研的博士生，殷玉珍是这片沙地里出了名的种树狂人。那会儿两人都年轻的，较劲似地往沙窝子里钻，她种梭梭，他记录数据，常常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。
等到傍晚各自蹲在沙梁上啃干粮，重逢着笑着哭才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吧？如今再重逢，那个黑瘦的姑娘变成了眼角堆着皱纹的大姐，但曾经意气风发的学者，倒是白头发比她还多。“你走之后，这片坡我种了三茬树”殷玉珍指着一片起伏的绿色。
第一茬被沙埋了，第二茬被旱死了，第三茬才活下来老友。赛考斯有点意外的。翻开手里的旧笔记本，竟然还夹着当年画的那张地形图，上面的沙丘位置早就对不上了。他忍不住打趣的，“你这沙地是活的，图更新都没你快”殷玉珍笑得直拍大腿，说那可不，树多了草密了记笑，连风头都改了性子，现在刮起来没那么癫了。黄昏时两人站在高处望下去，成片的杨树、沙柳和柠条把黄沙咬得死死的。偶尔几只麻雀从枝头弹跳起来吧？翅膀一扇就钻进更深的绿意里。
赛考斯想起当年他离开时，心里其实是没底的是他见过太多“种树热”，最后变成“抛荒潮”，可眼前这片实实在在的林子让他觉得自己当年那些数据没白算。他，甚至有点后悔，当初没，干脆把命根子扎在这片沙土里了。
殷玉珍不知道他心里的翻腾，只管拽着他去看自己新试验的嫁接枣树，还说等秋天枣子红了，一定给他寄一箱去北京。晚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赛考斯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。殷玉珍站在原地，红头巾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就像一棵会走路的树。他忽然觉得，重逢最动人的是时间碾过的痕迹，但且是两个人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之后。能在同一片绿色里重新遇上。车启动时，他听见她喊了一句，“下次来，我带你看更好的”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，他知道，她这话当真。
